浮屠真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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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二刻,暗影司機要室內。
燭火燃得靜默無聲,将滿室卷宗與輿圖輪廓勾勒得分明。
我坐于堆積如山的長案後,翻閱着這些日子的審訊記錄與暗樁密報,将其進行對比整合,擡手接過裴钰遞來的溫熱茶盞,依舊是恰到好處的七分燙。
我輕抿一口茶香四溢的陽羨雪芽,垂眸望着水紋的層層漣漪,淡淡道。
“浔陽王……他倒沉得住氣。”
裴钰研墨動作未停,低聲應道。
“是,暗樁至今并無回報。”
“但……”
他指尖微頓,望向我的藍眸中倒映着跳動的燭火,也映着他罕見的猶疑。
“屬下總覺或有蹊跷,浔陽王……會不會留有後手?”
我望着氤氲水汽在燭光中袅袅升騰,思緒如煙般逐漸擴散。
裴钰所言的确不無道理。
自赫連曜與西蜀使團離京後不久,我便以查案為由傳了親令,将浔陽王身邊的貼身管事楊棕強行帶入暗影司,至今已過半個時辰。
雖暫未動刑,意在引蛇出洞,觀察浔陽王接下來的動作,但直至此刻,浔陽王都安靜得近乎反常。
沒有任何探訪,沒有任何動作,除卻傳人時的形式性詢問,甚至沒有任何試圖打探消息的跡象。
這份異乎尋常的平靜,反而比任何激烈反應都更教人警覺。
我放下茶盞,擡眸望向裴钰,正欲開口言說加強警戒之時,門外卻傳來喬冥澈叩門的聲音。
“殿下,統領。”
“進。”我将手中密報合上。
喬冥澈應聲推門而入,帶來些許外界的寒氣,行至案前俯身行禮過後,面色凝重道。
“殿下,統領。”
“浔陽王……有動作了。”
聞言我心神微凜,“如何?”
“回殿下,”喬冥澈低聲應道,“據方才暗樁最新回禀,浔陽王于一刻鐘前,已動身入宮。”
……入宮?
在此時?在楊棕被我扣留,嫌疑已然昭然若揭的敏感時刻?
浔陽王不但未曾設法補救,亦未曾召集幕僚商議撇清對策,反倒堂而皇之入宮?
楚懷瑾要見誰不言自明,可他此舉緣由到底為何?難道……此事的确與楚沉意有所關聯?
裴钰側首轉向我,湛藍眼眸中掠過銳利的光,蹙眉沉聲道,“王爺,是否要屬下帶人将其攔截?”
攔截?浔陽王此番動作,已然證明了祭江案與他脫不了乾系,若非做賊心虛,何須此時急着入宮?
此刻攔截,反而打草驚蛇。
“不必。”
我擡眸望向裴钰,微微擺首,如今浔陽王選擇入宮,倒給了我充足的理由去水牢,從楊棕那裏撬開真相。
“随本王去水牢,”我自案後起身決斷道,“動刑。”
兩刻鐘後,暗影司水牢深處。
腐爛潮濕的氣息與血腥味摻雜在一起,濃得幾近化不開,昏暗的火光将水池上被鐵鏈懸吊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,在石壁投下扭曲而搖曳的陰影。
血水順着楊棕破碎的衣衫蜿蜒流下,在水池中暈開,漾開層層暗紅的漣漪。
在又一次被鐵鏈從污濁的池水中強行拉起後,他頭顱低垂,紊亂痛楚地劇烈嗆咳着,終于沙啞開口。
“別、別再用刑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招。”
聞言我自觀刑椅上起身,逐步走至水池邊沿,垂眸望向那張遍布血污的臉龐,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。
“招?招什麽?”
楊棕極為艱難地擡首,似乎每次呼息都會牽動身上的傷口,痛楚地喘息着回應道。
“祭江案……的确與王爺有關。”
心底那份預料再次得到印證,卻無甚波瀾。因為這些日子以來,所有線索指向的本就是他,但為更重要的是,證據與過程。
“詳談。但,本王要聽真話。”
“是,小人……不敢說謊。”
楊棕艱難地喘息着,斷斷續續道。
“自兩月前,王爺因那位自稱徐儒的神秘人入府單獨面見後,便收了他作為幕僚,且與浔州當地官員多有來往。”
“月初……月初提前動身準備祭江的入京前,派小人給西洲的花知遙傳達密信。”
“後來、後來……在十八日那天夜裏,韓崇……韓崇暗中約見。”
十二月十八。
那正是兵谏軟禁結束後,楚沉意重新臨朝的第一天,也正是韓崇現身城南千金窟賭場,仵作驗屍後推斷的身死之日。
韓崇竟在死前見了浔陽王?
那麽他的死……
是否與浔陽王有關?
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,面色無瀾地對楊棕沉聲問道。
“他都說了什麽?”
楊棕艱難地微微擺首,血水順着臉龐蜿蜒流下,眼神因痛楚而有些渙散。
“小人、小人不知。“
“得知韓崇約見後,王爺便喬裝出門了,并未攜帶小人。”
“那……韓崇下一次約見,是什麽時候?”
“自那日以後,再未有過他的消息,”他喘息着,聲音愈發微弱,“小人、小人并不知曉。”
時間,地點,都對得上。
真正的韓崇于十八日身亡,廿十出現在花滿樓的韓崇自然為他人假扮。
但倘若韓崇之死與浔陽王有關,那麽假扮之人,是否也是浔陽王的安排?而他的目的,到底僅僅是為冒險混淆視聽,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我望着他繼續問道,“浔陽王身邊,可有通曉易容之人?”
楊棕艱難地思索了片刻,眉心因疼痛而緊蹙。
“從前……從前應當是沒有。”
“但、但……自從那位名為徐儒的幕僚出現後,王爺私下便極少要小人随他左右。”
徐儒。
這個名字陌生而模糊,或許是查案過程中因從未顯眼而被忽略的小人物。
如今看來,此人,極有可能是破案的關鍵。
“徐儒身在何處?”我追問道。
楊棕痛楚地咳嗽了幾聲,嘶啞着回憶道,“徐儒……自廿十出門後,直至今日……都再未回來。”
十二月廿十?
那日休沐,我與淩青政在京郊策馬,同時也正是那天夜裏,假韓崇現身花滿樓與人密會後便消失無蹤,徐儒竟在那日消失了?
聯想起浔陽王隐約被證實的勾結西蜀之事,我的直覺告訴我,這絕非巧合。
說不定……那位自稱徐儒的幕僚,或許正是奉西蜀之命而來,且精通易容之術,并從未以真面目示人。
此人,甚至大抵極有可能是這兩日西蜀使團中我曾見過的某人,如今事敗,這枚棋子便被赫連曜不着痕跡地收回去了。
那麽……葬花吟會是他與浔陽王傳遞信息的暗號麽?而買通茶侍的神秘人,又是否是他?
“祭江前夜,命花知遙所唱的葬花吟,是什麽意思?”
楊棕喘息着虛弱擺首,血水順着額角蜿蜒滑落。
“小人不知……”
“那日因徐儒已徹夜未歸,小人曾問過王爺,是否要尋覓徐儒行蹤。”
“但……但王爺說不必理會。當小人欲再問時,王爺徑直揮退了小人,讓小人不要多事。”
我思慮起近日那些零散的線索與死于非命的滅口之人,心緒沉凝地繼續審問道,“姜振之死,是否與他有關?”
楊棕艱難地喘息着颔首,鐵鏈随之發出細微的碰撞聲,“是。”
派人滅口姜振的,果然是他。
但倘若追根溯源下去,不知流放途中的水匪,可曾有他的推動。
“謝文允之死,是否有他參與?”
“不……不知。”
“昨夜追殺花知遙的刺客,可是浔陽王安排?”
“是……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。
這些供詞将浔陽王的罪行逐漸證實,但我心底總隐約發覺,此案并沒有眼前看似那般簡單。
我望着楊棕遍布血污的臉龐,為抛出最後的誘餌,将聲音放得緩了些,卻依舊帶有不容置疑的威壓。
“你還知道什麽?都說出來。”
“本王,可保你一命。”
楊棕聞言,渾濁的眸中驟然掠過不可置信的微光,如同瀕死之人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,沉默地回憶思索片刻後,終于嘶啞着開口道。
“徐儒……或許、或許并非大楚人士。小人總隐約覺哪裏與楚人不同,卻……卻沒有實證。”
“王爺!”他擡首望着我,眼眸中盡是絕望的哀求,“小人、小人已将所有事都告訴王爺了,求王爺開恩,饒小人一命!”
“浔陽王所做大逆不道之事,從未與小人言說詳情,小人也是被利用的……求王爺饒命!”
他的求饒聲不斷在陰冷的水牢中層層回蕩,如同無數在暗影司深處消失破碎的聲音一樣,我靜默望着他哀求的身影,思緒卻無形穿過他飄向了遠方。
直至此刻,仿若所有的證據鏈都在逐漸閉合,将近日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供詞,以及似是而非的證據,構成愈發完整的圖景。
浔陽王和西蜀勾結,與逃犯韓崇合謀,又用盡則棄,并意圖在祭江中制造混亂欲置我于死地,如此便可與西蜀合謀亂楚。
但……為何不直接刺殺楚沉意,而是大費周章地将目标對準我?
若浔陽王意在奪位,刺殺皇帝才是最快的捷徑,他選擇在萬民觀禮的祭江儀式上布下殺局,難道僅僅是因兵權在我手中?
這個邏輯,似乎倒也說得通。
楚沉意在其中看似并無直接關聯,但倘若真是如此,浔陽王又為何要在此時入宮?
謝文允之死難道真的只是意外?
而祭江案的幕後主謀,是僅有浔陽王和西蜀,還是另有第三方的參與?
那個人……到底是不是楚沉意?
倘若他當真與此事有關,那麽他在這場棋局中扮演的又是什麽角色?又落下了怎樣的子?
回憶與線索如潮水般湧來,開始不斷交錯重疊。
十二月十八,楚沉意軟禁結束後,當日韓崇現身城南賭場,深夜見過浔陽王後被弦殺身亡。
十二月廿十,徐儒與假韓崇同時消失,楚沉意則宿醉到第二日未能臨朝。
十二月廿二,祭江案發,李宴殊當場死在我懷裏;十二月廿三,浔陽王再度前往聆音閣;十二月廿四,我将花知遙高調贖身回府。
十二月廿五,楚沉意傳我入宮續弈,争鋒中得知花知遙或與他無關。
十二月廿六,西蜀使團亥時抵達京都,我于王府設宴驅逐花知遙,當夜楚沉意傳容硯清入宮密談。
花知遙醜時則遭遇不明人士行刺,且事後咬定主謀為浔陽王,卻被詐出顯著時間漏洞,同夜殘鋒出沒京郊山莊,被千機閣追殺重傷。
十二月廿七……也就是昨日。
瓊林苑設迎風宴,楚沉意拒絕聯姻,我收到上官亦珩暗示浔陽王與西蜀暗通款曲的密信。
夜宴結束後裴钰禀報花知遙再度被追殺,經花知遙受刑未改的供述,大抵證明了他的确是奉浔陽王之命而來,與楊棕的口供相吻合。
而今日,浔陽王在楊棕被擒後,入宮面見楚沉意,直至此刻,依舊尚未傳出離宮的消息。
他見楚沉意到底所謂何事?是求援,是攤牌,還是……另有圖謀?
但不論如何,既然口供已得,證據不過是時間問題,我應當入宮一趟,去親自确認棋局的最新走向,以及……那個人的位置。
思慮至此,我不再理會水池上苦苦哀求的楊琮,徑直轉身向水牢外走去,沉重的鐵門随之緩緩合攏,将他絕望而嘶啞的呼喊逐漸隔絕。
離開暗影司後,我在愈發陰沉的天色中,駐足望向遠處宮城的朦胧輪廓片刻,側首對裴钰沉聲道。
“随本王,入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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